說好的今年夏天再見,踏上石階,陽光很耀眼,夾腳拖摻入沙粒,沒幾步抖一抖。
「他會來嗎?」那一年我們聊得愉快,笑談間,他轉頭跟我說:「那麼明年我們同一時間再來一次,好不好?」
手機鈴聲一響,我原本躺在沙發昏睡,惺忪雙眼不情願坐起來,匍爬茶几拿手機。
「盧旻彥」電話聽筒那邊出現女聲。
「喔,你哪位?」半夢半醒吵我起床,讓我好生悶氣,回答口氣自然冷淡。心想八成又是銀行打來要你辦貸款,要不就是詐騙集團。
如果我沒有記錯,上一次衝動不顧一切是10年前的事。
腦袋想起以前讀書看到一篇文章,Paul Harvey曾這樣說過:"Like what you do, if you don't like it, do something else." 回國這幾年生活平穩,中間一次轉折,我從工程轉行銷,挖角我的老闆要我慎重為人生做一次冒險的決定。不如擲骰子吧! 初聽這句話,老實講我的心像是被人從高空往下丟,重力加速險些粉碎,我畢業後到工作一帆風順,從未想過自己有第二條路,一切理所當然。
外面飄著細雨,站在飯店門外,看著前頭不遠處捷運,距離不遠也不近。早上出門陽光普照,我還冒著斗大汗珠,趕赴同學喜宴,晚了10分鐘,會場賓客稀少,大部分是新人的家人跟親戚,我東張西望,沒有一人熟識,準備轉身去樓下。
「許豫棻」後頭傳來一聲。我沒戴眼鏡,依稀看到一個穿西裝的男生迫近。
當一雙大眼睛停在我眼前,我著實嚇了一跳。一隻大手伸了過來,摸我頭,「呴,你樣子沒變嘛。呵...」
「這不是遊樂園」,媽媽牽著我的手走進一個帳棚,她慎重交代我待會不論碰到誰都不可以講話。我唯唯縮縮地躲在媽媽的背後,瞧見一位穿著稀奇古怪披風的老婆婆。
「你是蘇蘇啊。」老婆婆摸摸我頭,我抬頭看見媽媽面無表情一言不發。我仍舊躲藏偎在媽媽的裙襬後,緊緊握著媽媽的手。
那一年的記憶真的不可思議地真實,原本如夢似幻地天旋地轉般五顏六色,翻轉各式色塊組合,現在浮現的是那個女人握著我手的溫度,現在一股氣從皮膚表層隱隱發熱發紅。
前天收到國際快遞的通知,有一包要送到我住的地方,因為沒有管理員可代收,快遞公司臨時沒我電話,才過了兩天打到我公司,詢問我何時在家好交件。
當我繼續問是從哪裡寄來的,什麼樣的物品,快遞公司只有透露,物件還不小,要我有心理準備。「美國?」我沒有美國的朋友或親戚,更別說我哪天秀斗上網購物,買了一個小冰箱般大小的東西,這是快遞業務僅能告訴我要收到的這件物品的形容詞。
我趕緊把晚上的應酬排開,約好七點到家。門鈴一響,看見G公司制服的送貨員到了樓下,我穿著拖鞋就走下去。「蘇小姐,這是你的包裹,請你在這邊簽收一下。」我瞄著他腳邊的「包裹」,根本是一台洗衣機大小嘛,我怎能搬得動。送貨員看見我面有難色,不等我開口便說:「蘇小姐,這包東西有點重,我幫你搬上去好了。」
如願以償地搬進來,我發楞了好一會,裡面會是什麼? 看來沒有很重,要不然光靠那個小哥一定搬不動。瞧見箱子上頭的單子,Illinos,Chao Han-chieh,我完全不認識什麼姓趙的。
猶豫了好一會兒,就算怕裡面藏炸彈,放在那邊也不是辦法,更何況能寄到這裡,應該也通過X光掃瞄,不會是什麼可怕的違禁品的。嘟囔著什麼東西啊,還是拿著美工刀把膠條切開。心裡內藏著期待的興奮,跟不知道將面對何物的刺激,還是讓我鼓起勇氣,拆卸了外盒,沒想到裡面還有一個箱子包好,難道是俄羅斯娃娃式的開玩笑? 該不會開到最後,是一張紙條,上面寫:「Congratulations. 你看到了。」那種玩笑恐怕是我最無法接受的,太白目太扯。
還好打開外面那層箱子並不費力,拆開上蓋看見保麗龍外殼,縫隙間透點亮光。我突然緊張了起來,去弄了杯水喝,手汗直冒,我是不是該等小沁回來,再由他來拆比較好?
不會是小沁給我的生日驚喜吧? 很有可能的懷疑醞釀在腦海,之前他堅持不透露要送給我的禮物,只淡淡地要我有耐心,時候到了,自然就會揭曉。
我開始有想打開箱子的衝動,手的溫度異常提高,接近灼熱,我用刀片切開外箱,把保麗龍一個個拿開。
看到的那一瞬間,我楞了幾秒後,捧腹大笑,「這是什麼嘛? 一台算命機?」
看起來東西不是全新的,古怪的禮物,會動嗎? 我找到檯子後面的插頭,聽見機台運作唧唧喀喀噪音,裡面的燈一點亮,紫光從球體大放光芒,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機械活躍給嚇了一跳,真的能動!
我在Tom Hanks主演的飛進未來(Big)看過這種算命機改變了他的命運,難道這也是一台遊樂園用的機器? 百思不得其解,我也打電話跟小沁求證,他說這不是他送的。「Chao,han-chieh,應該是中國人名字,上面並沒有留任何電話。」話筒傳來小沁要我小心使用,不要弄到屋子爆炸,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,看著投幣孔,我真的很想玩玩看。
我看只接受美金吧,畢竟這台是美國製的。我翻箱倒櫃找之前旅遊兌換的錢幣,看有沒有類似的,其中有一罐專放外國錢幣,我通通倒了出來找,一定會有美元硬幣。
找到一枚50分硬幣投進去,沒有任何動靜,再投一枚,水晶球的光轉成黃橙色,是運轉了囉。
接著冒出一串英文,大概在講這台可預測你未來的神奇機器,可替你實現願望之類,聲音播放完畢,一張小紙卡從扁平的孔跑出來。
舒萍兩眼渙散心不在焉,想著剛與正剛同事碰巧在咖啡廳門口見面。「嫂子,好久不見!」他是正剛後一屆學弟,上次見到他是公司舉辦園遊會,他為人熱情活潑,毫不掩飾對學長的崇拜。他從咖啡廳剛跟客戶談完,見到我提到:「學長說,下週要辦個三天兩夜到墾丁,到時我想你們的便車,我最近交了一個女朋友...」。「墾丁? 我怎沒聽他提起?」至於他後面要講的話,我大概只聽了一半。跟他揮揮手道別,我們走進去坐下來點飲料。
「舒萍,舒萍,你在幹嘛?」惠玲一手拿紙巾,一手阻止她繼續攪拌咖啡,「咖啡都快給你流一半了。」舒萍才把湯匙放下,跟著拿紙巾擦快溢滿的杯盤。
「我知道台中有位師父很靈喔,給你的骨頭摸一摸就知道你的前世今生喔,我們倆下禮拜一起去,好不好?」惠玲是她的大學同學,有次吃喜酒遇到她介紹保險,這一兩年才交往熱絡。「我朋友去給他看過,齁,她回來說有多靈你知道嗎? 說她先生原本想跟她離婚,後來就不離了。」她輕啜一口咖啡,原本她並不熱衷這種天生宿命這回事,但聽惠玲講得眉飛色舞,她想去逛逛也無妨。
「你不是想要有小孩? 正好我有個保戶也是去那邊求子,我看也順便問一問。」惠玲口若懸河講了半天,舒萍微笑點頭,眼睛飄向遠方,玻璃窗外,一位年輕媽媽帶小男孩,臉上洋溢幸福開心的微笑,這樣畫面難道只能是羨慕? 二十幾歲大學畢業跟正剛去美國留學,一邊工作陪他拿到學位,回來台灣過著人人欽羨的生活。大學兩人就是班對,男才女貌,正剛的天資聰穎配上舒萍的善解人意,家世背景都是門當戶對,順理成章結婚,只是期盼多年生雙子女作伴總是落空。
「我跟你說,女人還是要生個孩子,家庭才會完整,老公的心,才會留在家裡...」舒萍輕嘆了口氣,這幾年看了多少次醫生,她子宮異位不易受孕,不建議她做人工受精,正剛勸她身體為重,他並沒有想要有小孩。隱約知道他從小因父母離婚吃了不少苦,看到親戚朋友小孩,他也從不會想要去抱一抱,總是冷眼旁觀自認沒有孩子緣。
「各位聽眾,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主持節目。真的很開心,這麼長時間有你們陪著我,支持我。現在我要畢業了,我要開始一段新的旅程,暫時要跟大家說再見,希望將來有機會能在空中相見,祝福你們幸福,要記得我喔。」節目尾聲播出這段告別的話,聽了驚訝萬分,她要去哪裡? 正剛急按喇叭,車子陷入車陣動彈不得,她為什麼要走? 心中任疑問擴散煩躁不安,關掉廣播,他現在只想趕到電台找她。
「我上個洗手間。」Apple緩緩站了起來,朝外走,所有人包括我看著這女孩翩翩離去,不帶一點雲彩,不,是一枚原子彈,讓剛劍拔怒張風聲鶴唳的場面,頓時成了寧靜再不過的平淡,沒有人多說一句話。康Sir淡淡地說外面有點心,自個走了出去,大家一哄而散。
「結果咧? 結果咧?」怎還有人在搞笑,學唱大嘴巴的歌。面面相覷的我們,留下許多空白和問號,反正當事人都沒有繼續槓下去,我們起什麼鬨呢。
「阿虎,你吃錯什麼藥?」我拍了他肩膀,他顯得很不耐煩,「我告訴你,我來錯了。」他逕顧著收了包包,一股腦往外走,我拖著他的肩帶,他還不領情撥開我的手。
這一場原來吃吃喝喝聯誼的聚會,意外搞成兩人對峙的局面,我妹一聽差點噴飯笑出口,「虎哥這麼屌喔?」她擦拭了嘴巴的口水,央求我把整個對話重複一次。「呵.......」她狂笑的樣子,只差沒滾到地板上,放下碗筷大概笑了一分鐘。
那天晚上Apple敲我,「阿虎還好吧?」
「還好,道不同不想共處一室,就這樣。」我看阿虎只是生悶氣,一部份氣自己把歡樂變成嚴肅場面,另一部份為了沒辯出個勝負,感到不清不白。
「看不出來,他個性這麼倔強。」Apple與我們認識一年多了,多半我們都在線上聊,這次論壇發起的聚會,頭一次看到對方真面目。
「你就找他聊一聊吧!」我自認我這媒人做得還不錯,總適時拉回主題,畢竟阿虎需要有粉紅佳人的關心,才不屑我這狐群狗黨的兄弟按耐。
我搜尋了一下網路,關於輕活族的解釋,不外乎是想無憂無慮享受生活,放下工作學習生活的負擔,只想讓大腦無負擔,話講得好聽,「讓心靈恢復純真」,真的太噁心。
「李柏霖,你這個淫賊!」數日後,我從阿虎口中,聽到他跟Apple告白的情節,我幾乎口不擇言,喜出望外到我嘴巴合不攏嘴。原來Apple早就對阿虎情有獨鍾,那天他捍衛自己想法,不顧一切站出來,的確讓Apple眼睛為之一亮。在這個唯唯諾諾的時代,每個人只想一筆帶過,陽奉陰違去挺些不是自己想要的主張,偽善的群眾想起來是可怕又可惡的。
「她還說,她很支持我的想法。」我都可以想像他現在喜孜孜地比手劃腳,想一五一十把兩人情投意合的對話,搬到我耳邊,雖然我已經從相挺轉為保守的立場,戀愛不過是濾過性病毒,初期無藥可救,他的大腦被戀愛病毒入侵包圍,不知道他會不會發狂失去理性。
至少他有了基本的改變,每天洗了兩次澡,待在線上的時間變短許多,隨他們交往的時間越久,他講話越來越噁心。
「我們好像老公公跟老婆婆,什麼事不做,坐在一起,都不會膩。」戀愛症候群發生,阻擋不了病毒侵入,我助長滋生的培養皿,眼睜睜看他淪陷,這難道不是我期待兄弟有姻緣嗎? 更不用說李媽媽都打電話親自拜託我介紹女朋友給他,不要讓他後半輩子只會跟電腦說話。
「恭喜你,你中毒了!」我活像醫生誠實告訴他診斷結果。「那是好事吧!」我無法推斷這件事會不會演化成腫瘤,等待判定良性或惡性,只能告訴他,伯母看過才能成為媳婦候選人。
我這樣給予忠告,亦萱聽了摸摸我的頭,「做得好!」
愛一個人,你會想長長久久陪伴在他身邊,你會為了他妥協,為了他改變。如只要蜻蜓點水式談場輕戀愛,那我就不用這麼大費周章苦口婆心,適時點些藥劑給這個大呆鵝。
「你還不是大呆鵝。」亦萱輕柔手指點了我額頭,我知道戀愛是這麼舒服而快樂的。
過幾天我要和亦萱來個輕旅行,暫時脫離無聊八卦圈。「小棋啊,我是李媽媽。」開車在國道五號上,接到這通電話,我有隱隱不妙的預感。「你有聽說柏霖交了女朋友?」
好小子,還沒將此事稟告母親大人,該當何罪。這段未知的旅程,出了小插曲,我對著亦萱傻笑,亦萱拿出手機,打了則簡訊出去。
可憐,戀愛是摻雜變數的遊戲,要過關斬將,最難纏是父母那一關。這點是戀愛中人要引以為借鏡的一件事,畢竟像羅密歐與茱莉葉深陷愛情泥沼,卻未見容於兩家長輩,可不就是一樁憾事。
「李媽媽,我這邊收訊不好,等會我再打給你喔。」我佯裝我要經過隧道,把手機按掉。「你這招太厲害了。」亦萱佩服我臨危不亂還急中生智,「我也發簡訊給柏霖了,他應該會趕快有所準備吧。」不虧為我得力牽手,不用我講馬上懂得我心思。
出門還要替那小子煩惱,說起來成人之美,不成人我也是禍首之一,旁邊敲邊鼓,惹是生非,誰叫我跟他差一屆他學長,當兵又同梯,他生活出了亂子,我能袖手旁觀?
這點不能承受之重,我還是多擔待點。李柏霖,你可別只顧泡妞,不聽勸啊。這礙事的小石頭,掉進池子泛起小小漣漪,不久卻水波無痕,管你的,我的旅行啊,春天歡愉,在我腦子打了嗎啡,「你在傻笑什麼? 專心開車!」。
「什麼都是輕的,輕音樂、輕搖滾,還有輕小說,那是什麼東西啊。」阿虎的個性是一根管子通到底,不懂的事他沒假裝他懂。提問出來的時候,大家正興致勃勃談C女星最新爆出的緋聞,被他這麼一講,連主持星期五部落客聚會的康Sir,都轉過頭看這傢伙,到底葫蘆裡在賣什麼膏藥。
「說真的,現在人都既想要,又怕受傷害。」阿虎吞了口水,拿了手邊插在可樂的吸管,在空中像是在趕蒼蠅一樣舞動。「你說的輕戀愛,也只不過是宅男世界,甚至是有家室的男女在找的藉口,反正也不用負責...」我真的頭一次見到他的義正言辭,正面跟主講人對幹這件事,旁邊的你我他,都瞪大眼睛看著他跟康Sir,是即將爆發的口水戰? 等著看好戲的客倌們,想知道結果嗎? 我趕緊打著鍵盤,在plurk和twitter都同步現場報導這難得一見的PK,陸續有網友留言,「真的嗎? 現在情況怎樣?」、「什麼? 阿虎好勇敢喔...」、「他會不會給踢飛啊。(攤手表情)」,我已經嚴正以待,準備把最新訊息放到留言版。
「我沒說那是要負責。」我沒聽錯,康Sir的簡短回應,挑起一陣譁然的窸窸窣窣。
阿虎眼睛沒看著他,聽完之後,只是淡淡地說:「你舉的例子是會誤導大家的。」PS:輕小說Light Novel,日本人發明的詞,簡單解釋是「可輕鬆閱讀的小說」,口語書寫方式,廣受青少年歡迎,封面跟漫畫一樣,青春無敵的校園故事,科幻魔幻的想像,是娛樂勝於一切的寫作體裁。
一字一字轉述出去,大家討論更熱烈,每個人的手都在筆電鍵盤上待命,msn的對話窗,一個一個蹦出來,等不及知道阿虎狂言炮轟的下場。
康Sir舉了渡邊淳一「失樂園」其中一段台詞,「對,就是輕戀愛。就和輕音樂一樣,輕輕鬆鬆的。」
他發佈要辦這一場名為「輕活族,在你我身邊」的生活分享的前一週,我正好跟阿虎在閒聊,「那一場你去不去?」,他抖一下肩膀,沒回答我,盯著電腦看,時下標準宅男,看不出來他已經30幾歲,從旁邊看他孤單身影,怎一點也沒想要找女朋友的跡象。
「正好可以見見其他人,我想Apple應該也會去,我來敲她一下。」我老妹真的說的一點都沒錯,我們這種宅男,不用買手機,只要有電腦就可以跟全世界溝通。
「Apple說要去耶,阿虎,我幫你報名吧。」他轉過頭,側身看著我的螢幕,顯然要看我說的是真的,還是瞎掰,只為了騙他去。
現場駐守在螢幕的同袍們,到底是搭救阿虎,救他躲避康Sir的子彈攻擊,還是靜觀其變? 每個人都在敲鍵盤,這時Apple優雅地把手從頂著下巴拿開,扶著桌簷站了起來。
幾天前遇到那個很像筱晴的女子,她身上一襲藍色印花上衣,指甲墨黑塗滿,肩背We love Earth環保袋,站在我前面,等著領咖啡,手拿Iphone,不時滑動螢幕。「聽著,延誤進度是他們造成的,我們沒有必要付這筆加班費...」。「杜小姐,你的焦糖馬奇朵好囉。」她低頭將手機往包包塞,轉身瞄了我一眼,門一開關,她消失在喧鬧繁華街頭。
錯開的瞬間,蘋果甜美的香氛,飄散呼吸節奏,混和柑橘淡雅,甜橙純愛柔歡,深深吸了幾秒,滯留鼻間,回憶踩著輕快舞曲,牽引我迴旋沈醉。
她也姓杜?
幾年前遇到她的那家店,隔壁柑仔店阿嬤手裡拿花布,裡面竹籃一大包滿滿柿餅跟零食,看見我經過,扯著濃濃客家腔調的國語喚我:「阿晉啊,來一下」我按腳踏車煞車,停在店門口,「你幫我拿到學校給小安安。」阿嬤低頭整理剛到貨的箱子,抬頭看我碎碎念:「少年仔不去讀冊,整天閒閒沒代誌...」高中畢業我沒打算去考聯考,那年暑假我決定跟老爸宣布我不考,外頭熱氣沖天,說完我眼冒金星,隔天我手腳腫痛躺在床上,奶奶跑進來幫我換藥,「憨孫啊...」,她邊擦邊掉淚,我知道辜負家裡的期待,好幾年都得不到他們的諒解。
腳踏車停在柑仔店門口,鄰居小朋友一群哄鬧而散,玩著官兵抓強盜的遊戲,小女孩逃到柑仔店藏匿,急忙衝了進來,撞倒腳踏車,瞥見她倒地哇哇大哭,阿嬤跑出去,我跟著過去看,小女孩不哭了。「來,姐姐呼呼,你很勇敢喔,來,擦擦。」長髮的背影,我現在都還記得,烏溜溜髮絲隨風飄揚,她一撥弄,我看見了她清秀臉龐的輪廓。她用手帕替小女孩包紮傷口,看見角落腳踏車,轉頭看我:「你載她回去。」沒有稱呼,直接命令口吻,我差點愣住。不知是她聲音的魔力,還是我無法拒絕小孩可憐的模樣,便騎著單車,送回幾條街她的家。
那女孩扶小朋友上單車後座,我撐扶坐墊的手肘碰到她的手,「對不起」,她身上聞起來好香,清清淡淡。她一抹微笑,搖頭示意她不在意。我騎車繞回柑仔店,那女孩已不在那邊,走進隔壁茶館,東張西望,「黃少晉,你找誰啊?」茶館老闆拍了我肩膀,手裡聞香陶壺放到櫃臺。「老闆,你有沒有看見...」話未說完,他招手要我幫忙,「你看看我這幅字要釘在哪裡比較好?」
一直沒有問出老闆認不認識那女孩,天天經過那條路,也再也不見她的蹤影,我懷疑她只是一個過客,路過本地的觀光客。
騎車經過那條便道,桐花雪白瓣落片片,看見有人手拿相機專注拍攝,我放慢速度,欣賞這片童話仙境般的寧靜,緩慢前進,索性牽著散步,不自主回頭看蹲在地上那女孩。「是她?」我訝異我再看見她,長髮散落披肩,她手裡已是滿滿的桐花。
相遇,童話故事不可缺的巧合,明明發生了。
幾年後我坐在公車上,望車窗外的故鄉,摸著被剃光光的頭,面迎夕陽灑落一身,我猜想筱晴一定坐在學校教室,批改學生的作業,桌上還有杯襲人香氣的碧螺春。
五點45分,校園的大鐘佇立在榕樹前,操場幾個男孩玩著躲避球,往右側門走過去,推開3年五班教室門,空無一人。轉回教職員休息辦公室,她的座位排列整齊,未見稍做停留的痕跡。通常這時間她總會拿一本小說,享受寧謐時光,即使我多次探班,她會故作陌生,相應不理。
「你找哪位?」教務主任從背後喚一聲,「喔,是你喔,黃少晉。」五年級他教過我,十幾年過去他還是記得我的名字,更何況我現在可是他同事的男朋友。「老師,你有看到杜曉晴嗎?她下班了嗎?」他臉部表情有點僵硬,眼神飄忽不定,看似有話要說。
真相,殘忍到劃了心千刀,不見血,不是淚,痛到無力回復。
燒著紙錢,捻香悼念,動作按著長輩交代做,祭師誦經,一旁兩老白髮蒼蒼閉眼皺眉,看見我向前致意,張開心力交瘁的雙眼,呂媽媽握住我的手:「對不起,是小晴不讓我們告訴你。」她眼眶泛紅,淚水止不住流下,我的淚卻怎也不流,呆視白色布幔,門口還有幾個親戚討論會場佈置。
你一定很痛喔。
夏日午眠,暮蟬緜延,思念迢遙,半夢半醒,以為聞到她走近的氣息,張開眼,看見伸手的背光影子,驚鴻一瞥,漠然看著門打開的落影,歎息心碎。
很懊悔沒有從門口追出去,沒聽錯,她姓杜,模樣好像好像筱晴,連氣味都像極了她。
我在騙誰啊。心動漣漪,晃動一陣顯得不切實際。
選擇走回當初相遇的那條路,望向兩旁油桐樹張開雙臂,叢花簇簇,可是卿顧相惜的儷人已逝,天長地闊,清風驟起,相識初見的微笑,怎想起來還是那麼地痛。
背後揚起腳踏車搖鈴的聲響,回頭一見,頭戴草帽的女孩,迎面而來,「叮、叮、叮」,近一尺我準備讓開,聞到甜橙芳香,「是她?」幾秒後我回神跑去追那輛腳踏車,「小姐、小姐,等一下。」
我大喘氣吁追上,好不容易她終於停了下來,摘下草帽,我訝異她就是她,那個我在咖啡店遇見的女孩,「她不是筱晴。」
人生的意外,直接投了四壞球,衰運連連,老天爺一點也不眷顧,讓我這一秒想哭也哭不出來的失心落魄,緊抱我不放留在靈魂的廢墟,殘缺晦黯。
起身離座,走到門口櫃臺準備買單,經過右邊包廂服務生正在整理餐盤,有一盤只剩蛋黃,我不自覺多看了幾眼,完好一個蛋黃。
我認識的女孩,她從不吃蛋黃,每次無論水煮蛋或煎蛋,她總會先把蛋白吃掉,只留下蛋黃,問她怎麼都不吃,她笑笑回答,她從小就這樣,看見蛋黃就是不吃留在餐盤上,即使她爸媽唸她,同學譏笑她蛋白女孩都無所謂。
這就是我認識最奇特挑食的人。
太少人會這樣做,至少我認識的人都沒有這種奇特的吃法,當我看見這樣遺留在空盤的樣子,當下問了服務生,這一桌的客人走了嗎? 我在尋找那個女孩...嗎?
我慌張走了出去,會不會在樓下門口遇到她? 左看右看並沒有蹤影。
走回餐廳,問收拾那個包廂的服務生,請問,你記得那一桌客人有沒有一個留著一頭棕色捲髮高高的女孩?
幾年沒見,我不知道她是否變了模樣,而當時的她,留著一頭貌似外國人的波浪捲髮,天生髮色偏黃,走在路上常有人問她是不是混血兒。
那一桌我沒看到你說的那種樣子的女孩子耶...服務生摸摸頭,欲言又止,可是,好像有一個女孩子是長得蠻高的,可是她是短髮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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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冬末,原野山徑的早晨,從房間走出來,伸了大懶腰。拿著鐵杯走到樓下的飲水機倒開水,握著暖和的杯子,欣賞這片山的幽靜。承還在被窩裡貪睡,叫他起床,他明明聽到,只有翻了身,再把被子往頭包緊緊,一副不想脫離溫暖的懷抱。
大廳有對情侶正在打開泡麵調味包,濃濃胡椒油脂味撲鼻而來。繞過他們我走到外面,今天是晴朗的天空嗎? 似乎昨日下過雨的影子只剩下地上一小塊水窪,跟草地露水水滴停留葉面。我漫步走在林間,呼吸冷冽的空氣,頭戴毛線帽不夠,還是把羽絨衣帽子戴上,阻隔冰冷竄入我脖子後面。
八點多,陸續遊客把車子開進來。一團阿公阿婆七嘴八舌,喧鬧談論中午要吃什麼,還有天氣怎麼比北部還冷。他們一一進入森林園區,現場恢復了點平靜,幾個年輕人整理行李準備登山。一台Nissan休旅車剛停好,男生替女生戴好帽子,我只是稍微瞄一下,又是一對來走步道的情侶吧。
那身影? 我不確定我清醒了沒,那個男生看起來很像他。我壓低帽檐,轉身背對快速走開,刻意拉遠距離。他應該沒看見我吧?!
我有那麼一瞬間擔心面對面,如果真的巧合,我們在這種荒山野嶺也能碰得到的話,那才是神奇。(直覺那是不可能,在台灣這麼多地方,這個時間,這個地點,我們怎會再次相遇?)
事實上,我們並沒有碰到面,我走開走到快到另一個停車場,判斷他們會直走到入園口,相隔一兩分鐘,才轉身看,他們已走遠。我怎會害怕見到他,如果那是他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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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年,我們只有通過一兩次電話,我聽到他的聲音,電話那頭依舊是那清亮的聲調,你有打給我嗎? 故作鎮定回答,沒有。我們對話還是繞回最近好不好的話題,兩分鐘我們如此陌生,我想不起他來,什麼時候關心過我,即使我們已經分手那麼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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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幾個人會把蛋黃留在盤子上,我心情有萬分糾纏矛盾懊悔在撕碎我的理性,那非常有可能是她,再也沒有一個這麼任性不管別人勸說都不吃蛋黃的女孩,還露出捉狎微笑表情,你能奈我何。我能怎樣面對這個傷我心很深很深的女孩,我們沒有堅強的理由相處到盡頭,卻在某個地點命運又將我們相遇的線索佈入,揪起思索過去的種種跟現在想見你一面的渴望,痛苦與矛盾,將情感的假面具放下,漸漸浮現想念你真實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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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並沒有說出祝福對方要幸福的話,如果相遇是必然,那我們早該好好說再見,不會留戀留一份情在心裡深處,偶而隱隱作痛,偶而讓想念飄散。這一站,停靠的乘客,都有一個不想說再見的理由,也有想再見一次面的衝動。只是,如果,那又如何?
我放下想那是不是他的念頭,搜尋車號,查車主是不是那個名字,真的差一點讓那念頭佔據腦海。沒見到那是一種幸福吧! 將彼此可能遇到見到面的地方一一想過之後,最後在最不經意的地方重逢,我們各自在幸福的彼端,擁抱各自的戀人。
沒刻意再去找她的蹤跡,這家店我看下次就不要訂了。
他與她的幸福,停靠在這一站就好。
走進咖啡店,幾張單人桌坐滿,打電腦的是固定坐在中間的眼鏡男,靠牆那對男女不是情侶,純是一杯咖啡坐一下午談公事的人。我掃瞄一下大概知道熟客哪幾位,每個人像是做記號般,不用特別打招呼,各自聊天,目視前方的人或物。
找不到單人桌,靠窗那邊手肘撐在窗檐的女孩子,突然往我這邊看,是我腳步太大聲? 當下一秒,我跟櫃臺老闆示意,我今天不坐了先走。走出去到門口,我調整側背包的帶子,身體傾斜往右後方看,窗邊的女生對著我揮手,嘴型張得很誇張似乎是想讓我知道她在說什麼。我回頭往後看,再往玻璃窗看,她站了起來,右手比出招財貓的手勢,叫我進去?
「大叔」、「來這邊坐」,她將桌子一堆教科書移到窗邊的木條上,臉上詭譎微笑細紋,有一個淺淺的酒窩。「來,坐下來啊,我這邊還有空位。」她似乎沒有把我當陌生人,還站起來拉我坐下去。
「大叔? 我?」,我的納悶起點,還在用烏龜慢速分析這件荒謬的發生,還來不及跑到終點,我已經陷入一個迷團的氛氳。她聞起來一股淡淡的野薑花香,飄近我鼻,忍不住輕吸一口。
她的職業是電台的代班主持人,平常還在學校當助教,沒課空檔她會躲在咖啡店裡喝上一杯義式濃縮,桌上的教科書是系上教授勸她報考研究所,開出一堆外文書要她好好讀,隔年又要進學校當學生。她詼諧擠眉弄眼,講起她最近遇到的聽眾,從南部寄來一大箱鳳梨,因為她在家裡都是飯來張口從沒處理過,只好叫學弟來搬這箱到系辦公室,分給大家品嚐,結果她還當起台南關廟鳳梨團購的團主。
我娓娓聽著她輕亮的字句如音符漂浮在空中,閃亮耀眼,每一段故事,接續一段她感性的語氣。咖啡喝完,我竟然忘記問她,你怎會讓一個陌生人坐在你旁邊?
「大叔,你下次要是又沒有位子,我們一起坐,好嗎?」
有時下班我轉到FM 103.7,聽到她的開場白,「Hey you,你好嗎?」、「你還在坐公車,還是開車?」、「心情放輕鬆,讓我們一起聽音樂」,我常在想要不是我曾跟她對話過,聽她聲音會以為她是熟女了。
「你不聽愛樂?」舒萍從皮包掏出口紅,對著小鏡子瞄著嘴型擦著,開車晃動不影響她化妝,這是我最佩服她的地方。「喔,就隨便聽聽。」城市大樓夜晚的燈光透著另一場遊玩,回家的路上,我們熟悉的巷弄,嘴巴嚼著常吃的老張牛肉麵,看牆上播報的政治新聞,回到家裡整個晚上,我都聽不到其他聲音,即使身邊有我的愛人。
隔一週我跟同事約在片刻,一進去我不自覺眼睛會飄向窗邊,那個女孩不在。
「你好,這裡是FM103.7,音樂愛散步,我是代班DJ亞亞。」打開power,固定電台,晚上六點,聽見她的聲音,成了一種習慣,或稱為儀式;接舒萍下班,在她公司樓下等,暫停在紅線,我不時看著窗外,怕警察拖吊,神經搞得緊繃。「你怎麼這麼晚下班。」我聽見自己的口氣,急促又不耐煩。舒萍道歉說,她們主任一直要今天趕完報告,作帳又卡到公司系統出不來...,我的耳膜開始阻隔了這些語句,一手擺在駕駛盤,一左手敲著窗邊門板。「你剛聽到的是,李聖傑的癡心絕對,在這一張10年精選裡...」
怎麼遇到她的開始,在這熙來人往冷漠的台北街頭,可說是奇遇,而明明只是幾百萬人之中的機率,為何我心好悶,在意我們沒有第二次的相遇。
to-be-continued
「我知道我拖了兩次稿,但也不要因為這樣取消我賺外快的機會啊?」我在電話那頭的聲調不知不覺揚起。
「對,你是可以自己接稿,出版社不會去干涉,但,這件事,我跟你說,這家雜誌的編輯叫我找騎下的作家來寫文章,我有權告訴他,如果他想要如期交稿的人,我會推薦其他人,不會推薦你。」小花這次這麼強勢,跟我對槓起來,你是吃錯藥?
掛完電話,我氣呼呼跑到廁所,看見鏡子自己臉上長了痘子,更是懊惱抓著頭,「死小花,你給我記住!」
我承認我拖稿幾次,但總是在最後一刻交卷,這點我的信心還是有。這個月我的生活費快見底,再不多接一些不用花太多時間,口袋能麥克麥克的工作,我真的要以泡麵度日。
小花的工作一項很單純,負責網路作家的編輯。後來老闆為了省經費,又想打行銷包裝作家,沒錢請人,就要小花兼做作家的經紀人,有時我覺得他更像是管家婆,跟班和跑腿。
小花的本名,叫? 我一天突然不想起來他叫什麼名字,因為我跟他通電話,都是喂來喂去,他也從不叫我名字。直到有一天我要跟別家企畫講,跟我家編輯聯絡的時候,問起他姓名,我一時慌張腦袋根本記不得第一次見面他曾經給過我名片,上面寫什麼? 很丟臉說,我忘記他的名字,跑到他們公司櫃臺借電話,問出版社的會計,還怕給別人知道我不知道這件事。「喔,何振達啊。」
他有幾次幫我買了打書見面會的服裝,並再三告訴我,千萬要化妝。通常我都不怎麼理他,一向素臉到現場。小花看見我直搖頭,喚我到旁邊說:「拜託你好不好,女孩子出門好歹也擦個口紅,你這樣我怎麼叫攝影師拍美一點。對了,你衣服待會換一下。」他一手從大包包掏出兩件衣服給我,還低頭在包包找東西。
怎會穿裙子? 他掏出化妝包,才令我瞠目結舌。「等下穿好後,我來幫你化。」那時我第一次見識到他的多才多藝,可能我前兩次素臉的樣子,效果打折,他終於忍不住親自動手?
必須佩服他的細膩巧手,貼了眼睫毛,還告訴我如果插到眼睛會痛要講。15分鐘後,我嶄新登場,活像日本偶像,攝影師eason說,這次你看起來好太多了。
「何-振-達」小花轉身訝異眼神,我到現在還記得,睜大眼睛以為我不知道他名字吧。「我們走吧!」他默默走在我後面,沒有問我怎會突然叫他名字,而他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?
[FOR dREaM]
黃承哲是我大學學弟的高中同學,我那時雙修心理系的課,有一天走在圖書館的路上,我聽見他叫住我,「學姊.....」。
他身材很瘦小,眼神炯炯有神,超級像我那時迷戀的偶像劉德凱,當他向我靠近,我屏氣凝神直瞪他看。
那時的心跳異常混亂,難道一見鍾情了? 我並不知道我們的相遇,碰到什麼奇特的默契氛圍影響,常在校園碰到他,餐廳看見他,打球看到他,連上洗手間,門口都會遇見他。
「我們是有擲杯?」他笑瞇瞇看著我,今天在校長室門口又看到他站在那邊,像是在等人。
約好時間校長召見,我跟校長談了幾分鐘,他要我去參加德國的斯圖加特科學展,校內組團缺一個翻譯,主要他德國朋友亨特當地主持一個協會,他要我去觀摩校園心理諮商的環境。
「怎不找吳老師去,我只是一個研究生,這樣好嗎?」我怯生生地不敢直視他的眼。
「吳老師要去美國,是他推薦你去參加的。」他扶了他的金邊眼鏡,不疾不徐向我說明,好像我推辭下去,會不給吳老師面子。
應諾參加步出門口,我瞧黃承哲一眼,他點頭示意一下就走了進去。
我在校務組調閱申請資料,看見他從校長室出來,臉色凝重,沒瞧見角落望著他的我,直直走出大樓,我連想叫他的機會都沒有,午餐過後,我繞到科學大樓找他,實驗室的人都說早上就沒看見他進來。
打電話到他宿舍要找他,他的室友也說他沒回去過。
他就這樣消失無影幾天。當我在校園書店看到他,他滿臉鬍渣,神情憔悴,一推進門,門掛的風鈴清脆的響聲,帶進了一陣風。我翻看書,沒留意他的手抓住我,一股腦往外走,我兩眼瞪著他看。書店外溪畔欄杆,他鬆手摸著頭說:「對不起。」我不敢置信看著他,卻連一句指責的話都說不出口。
「我...」那個開場白是很難啟齒的,他顯得手足無措,「跟我在一起吧!」當他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,直視著我,我全身恍若雷擊顫抖,那句話沒有猶豫,不是問句,是直接了當的要求,不是要我同意。
我跟他? 我腦袋開始如電影情節翻轉一幕又一幕。有次聖誕節,他在我生日這一天,送了我一本書,書名是「初夏戀達」,我還開玩笑敲他的頭,「送我這什麼書啊? 你是夢幻少女喔? 」書的作者是喬志恩,我並不知道那是一個筆名。某天深夜我讀不下書,看見這一本擱在我前面,索性翻翻看。夏季遇見女孩的故事,男孩為了她改變自己,從桀傲不馴的富家子,蛻變成成熟懂事的男人,女孩跟他的誤解開始,最後瞭解他的善良純真,互換心意,戀人眷屬。
看完我心裡並沒有起了多大漣漪,故事述說方式很細膩,我以為是女生寫的。書的後記,是作者留下幾句伏筆。「那是一段開始,還沒結束。」
大學工作許可剛下來,幾個朋友要幫我慶祝,叫我晚上進修部的課結束後,到日式燒烤店集合。熙來人往的大街,燈火通明,我從小巷子彎進去,看見這家店的招牌掛在二樓,門口排隊人很多,我穿過人群沿樓梯走上去,從玻璃門看過去,裡面吃飯的人熱鬧鼎沸。在櫃臺我等著帶位的服務生,眼睛瞄一下裡面,手機響。「小玲,你來了沒?」凱蒂總是急性子,怕我遲到人沒到齊會被取消訂位,早就一個小時前確定再確認我出發才行。「我來了,等我一下..」轉頭過去,除了看到小玲迎面而來,準備掛電話,我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,將飲料台的杯子補上櫃子。那個人。我心頭一陣刺痛,目不轉睛看著前方,那身影就算這麼多年認得出來。「你在看什麼啊?」凱蒂在我面前揮揮手。「喔,沒什麼...」繞過取用區,坐在包廂,我一直想,如果再看到他,我該說什麼?
拋開拘謹不安,我踏出去尋找他的身影,心中的不確定,放不下當年那個執著的眼神。繞了店裡數回沒見到他,一度懷疑是我認錯人。結帳時我問了櫃臺小姐,「請問你們有一位叫黃承哲的人在這邊工作嗎?」「啊? 黃承哲,這我不清楚耶,我問一下我同事好了。」他轉身進去幾分鐘,回覆沒有此人。
走到樓下,我與朋友揮手道別後,走在人行道上,遙望遠處的建築物外的霓虹閃爍,直覺那個是他不疑。看著四周,路旁等公車的人,剛發動摩托車的人。「那個人...」戴著安全帽,手正在扭動按鈕,剛坐上車,會是他。我下意識走了過去,站在車子面前。騎士打開安全帽的壓克力面罩,「你有什麼事?」不是他,道歉認錯人,我轉身低頭,悲從中來,掩飾不了我的慌張哭了起來。
到底他在哪裡?
畢業隔年,我才知道校長是他父親。有天在學校研究室看見他來找我,問我知不知道黃承哲跑到哪裡去。輾轉從他同學那邊知道,他跑到美國去,至於在做什麼,唸書或是打工,沒有人清楚他的下落。慢慢地我知道他父親要他繼續深造,在電子工程拿到博士學位,回國安排他在母校當教授。這一切我沒有聽他說過,我認識的他堅毅活著他想走的路,獨自一個人在工藝創作領域鑽研,像個從不讓人操心的大孩子,呵護著我,那一年我們到底相戀了沒?
「你要等我。」書店前的別離,我沒有許下任何肯定的答案,在一起有多難,我們靠著緣分吸引了彼此,卻不留一點實在的承諾。我在談感情的關卡上懦弱了,他似乎也看到我眼神的猶疑。
他啟程去追尋他藝術的夢,我繼續把碩士學業完成,再出國到美國攻讀博士,那幾年我們空白像是陌生人,不曾打過任何一次電話。我問過學校校友會和透過當地同學會,發過幾封信給他,沒有回音,從此斷了音訊。
某天城市週報我看見拼音Leo Huang的作者,圖片是鋼塑在San Fransico美術館展出消息,英文報導新銳亞洲藝術家作品破例收藏。試圖打電話給美術館問他的聯絡電話,館方以維護個人隱私為由,拒絕我的請求,只有稍微指點我能向San Fransico市立大學美術系主任問問看。
台灣入秋天涼,走在街頭,路樹下掉了滿地枯葉。我走在街上,想到再去那一家燒烤店看看。「黃。承。哲? 我問問店長。」小男生鑽進店裡,把店長找了出來。「我們這邊沒有這個人,小姐,你是不是記錯了。」我從包包拿出他大學的照片,「你看,有沒有看過這個人。」遞出照片,店長端視好一會,「這個看起來怎麼有點像阿立,小姿,妳看,是不是很像他。」一堆人七嘴八舌,結論相似度很高。
「他今天會來上班?」我怯懦地問問看。「他已經沒有在這邊上班囉,好像幾天前就辭職了,說他家裡突然有事,連這幾天的薪水都沒有來拿。」店長拿出原子筆,寫了他的聯絡地址。
踏進那一條巷子,我期盼找到他,看到他安然無恙。幾年下來,心頭沈重如壓在身上的千斤,半夜恍然驚醒,喘不過氣,是我放棄了他,我沒有給過他一次機會,讓他的情感找到依靠。他會多寂寞,孤獨,與父親決裂,獨自前往異鄉,找尋他自己的存在。等他,我連這點機會也沒有給過,毅然決斷了緣分,想必他很恨我。
走過一家永和豆漿店,我想起我們在學校附近半夜吃早餐的模樣,那時他告訴過我,如果有一天,他沒有陪在我身邊,記得要自己照顧自己。當時我不以為意,兩個人的世界原本的單純,情愫愛戀加味,連吃個燒餅油條都成了浪漫的回憶。
燈光昏暗,我依稀看見門牌號碼,猶疑按不按電鈴,可能不是他,也許真的是他。我的忐忑不安加深,腳步顯得不安分抖動。樓下門一打開,瘦小身影竄出,正對照面,我看見了。
「阿哲」我確信是他,他提著一包塑膠袋,頭帶著帽子,臉頰削瘦。他看到我的反應,沒有十分震驚訝異。
抽著煙的他,背影看起來彷若以前他陪伴我讀書那樣寂寥。
「妳怎麼找到我?」帽子摘掉放在公園椅子一旁,他的聲音透著些微滄桑跟沙啞。「其實,妳不說我也大概知道,那天妳一進店裡,我就看到妳了。」他臉頰抖動了一下,露出一抹苦笑。「我當時想,如果我站起來走向妳,妳會跟我說什麼話。光想到這個畫面,我就已經快受不了。」
淚流滿面的我,怎能承受這樣的絕情,該說怎能有人這樣對待我,無視我的聲聲呼喚,離棄了我這麼多年,現在我們只是陌生人?
「你這個傻瓜!」把他的帽子拿起來狠狠地甩打到他頭上。無聲無息可能不會這樣傷感吧,回家的路上我是這麼想。
承哲在美國成名很快,經紀人自己找上門來,幫他接洽了很多工作,卻貪念一起,把他的存款跟預付的定金都騙走,留下他一無所有。在償還欠債之前,他過得很像流浪漢,回國後,沒有回去找他爸爸拿一分錢,四處打零工為生。
傻的人是我。我又一次逃離了他身邊,我從不想過他的心情,一昧接受他對我的好,從沒有好好端詳他的臉,如此不輕易透露自己的脆弱,只想獨自吞下苦痛。
這天。陰天。
我轉身回頭,看見他低頭沈思,雙手扶靠大腿掩蓋整個臉。站在他面前,重新整理情緒,他抬頭看到我,眼神發呆直楞。蹲下身來,伸出手握住他,「你還記得? 你跟我約定要等你。」
我真的有抱緊你的衝動,那一句,從他薄薄嘴唇說出,我聽得很清楚,從前那份堅毅的發聲,沒有任何讓人拒絕的理由。

